首頁

文化

原創 紅樓夢裏的小姐們,平時都讀什麽書?

大觀園裏的金钗們,都是天才少女。天才到什麽程度呢?拿香菱來說,香菱在紅樓夢中曹公給她的評價是呆,寶钗也曾說過香菱“呆頭呆腦”的。諸位可以和香菱做個比較,就知道這些姑娘們到底有多天才了。

第四十八回香菱學詩時,黛玉給了她一本王維的五言律,讓她先念紅圈圈出的,香菱“回至蘅蕪苑中,諸事不管,只向燈下一首一首的讀起來了”。

這裏的重點在于:香菱讀的懂!要知道這個時候香菱雖然認字但還不會寫,後面第六十二回提到“香菱近日學了詩,又天天學寫字,見了筆硯,便巴不得連忙起來”,可見香菱是先學了詩,後學寫字。

現在我們看的書也不少,寫的字更多,然而一本王維詩集,能勸退多少人?

呆香菱尚且聰慧如此,其他小姐們如探春、寶琴、李紋、李绮等人的水平肯定更在其上,更不用說“心較比幹多一竅”的林妹妹,博學多識的寶姐姐,才思敏捷的雲丫頭。

俗語雲:腹有詩書氣自華。紅樓金钗們的這些才華肯定和讀書密不可分,那麽問題來了,這些姊妹們平日都讀些什麽書呢?

NO1.《四書》

黛玉剛進賈府時,賈母問黛玉念什麽書,黛玉道:“只剛念了四書。”想來黛玉所念的四書,就是賈雨村所教。幸好賈老師只教了啓蒙讀物,倘若再多教些,只怕要教壞了。

《紅樓夢》往往被認爲有著鮮明的反抗封建禮教的叛逆色彩,但每每提到四書時,作者都是十分尊重不敢亵渎的口吻。比如寶玉曾口出狂言批判天底下的書“除了四書,杜撰的也太多了”,注意這裏他是把四書除外的。可見封建禮教和儒家經典不是一回事,這一點作者借寶钗之口表明了態度。

第四十二回寶钗說:“男人們讀書明理,輔國治民,這才是好。只是如今並聽不見有這樣的人,讀了書,倒更壞了。這並不是書誤了他,可惜他把書糟蹋了。”聖賢的書是好書,只是讀的人讀死板了,不會活學活用,這才被損害了心智,束縛了性靈。

四書應該是衆金钗們都讀過的基礎讀物。第四十五回寶钗與黛玉交心,寶钗勸解黛玉時曾說:“你何必作‘司馬牛之歎’?”這個典故出自《論語·顔淵》,司馬牛是孔子弟子,有一回自傷身世,歎曰:“人皆有兄弟,我獨無。”他的師兄弟子夏就來勸他:“四海之內皆兄弟也——君子何患無兄弟也?”

黛玉與司馬牛都是獨生子女,處境略有相似,她對寶钗感歎自己“又無姐妹兄弟”,寶钗便引用此典安慰,兩個最聰慧的女子在這個秋霖脈脈的雨夜彼此推心置腹傾心相待,黛玉必能領會寶姐姐的一片苦心。

第六十二回寶玉、寶琴、平兒、岫煙四個人同一天過生日,怡紅院中熱鬧非凡,衆人射覆猜拳行令,以供席間取樂。寶琴和香菱射覆時,寶琴覆了一句“吾不如老圃”,出自《論語·子路》。書香士族家的姑娘小姐們,玩個遊戲也必要引經據典,可見高雅,不是一般暴發戶所能比的。

雖說此文聊的是紅樓金钗平日裏讀的書,但“寶玉自幼在姊妹叢中長大”,若不也談談他讀的書,只怕他冷落了他,令他心上不喜,所以寶玉所讀所好之書,也是繞不開的。

第五十八回寶玉大病初愈在大觀園中閑逛解悶兒,看到枝頭的雀兒啼叫就想到公冶長。公冶長是孔子弟子,傳說公冶長能解百禽之語,這雖不是《論語》所載,卻也是儒家轶事。寶玉看到雀兒落于枝上亂啼就想到“可恨公冶長不在眼前,不能問他。”天真爛漫孩童心性,每每讀到此處,總忍不住發笑。

此外書中提到四書的地方還有很多。四書對于古人,就好比九九乘法口訣之于現在的學生,但凡讀書習字,都是繞不開的存在,也無怪乎頻頻出現于紅樓夢裏了。

值得注意的是,書中還提到了女四書。在介紹李纨出場時,提到李父教育李纨的方法“只將些《女四書》《烈女傳》讀讀,認得幾個字”。女四書是康熙年間的學者王相編輯的。聽起來就讓廣大婦女同胞們沒有好感,不提也罷。

NO2.《五經》

詩書禮樂易,五經在書中出現的頻率不像四書那樣高。最濃墨重彩的一次,大約是跟寶玉念書的李貴回賈政的話:“哥兒已經念到第三本《詩經》了,什麽‘攸攸鹿鳴,荷葉浮萍’。”此話一落,清客與老爺,書裏和書外,皆哄然大笑。

表面上寫李貴的笑話,實際上凸顯的是寶玉的頑劣學渣形象。這裏寫的是寶玉上學前告辭父親,賈政一點好臉色沒有,初看時只覺得這爹也太嚴苛冷酷了吧,及至後面看到一衆頑童將書房鬧得烏煙瘴氣沸反盈天,才不得不感歎:知子莫若父,賈政罵得對啊。

那些心力交瘁輔導孩子作業望子成龍恨鐵不成鋼的父母大軍裏,賈政有一席之地。說來奇怪,寶玉混在一幫尋花問柳鬥雞走狗過的纨绔公子哥兒中間,那是妥妥的學霸,可一到脂粉堆裏,就成了墊底的學渣。回回詩社被罰,次次行令難誇。然而寶玉最學渣的時候,估計還是在他爹眼裏。

《詩經》在書裏還有一次出現,這又得說回怡紅院生日宴會上的射覆遊戲了。寶钗和探春射覆時,用到了“雞棲于埘”的典,出自王風的《君子于役》:君子于役,不知其期。曷至哉?雞棲于埘,日之夕矣,牛羊下來。君子于役,如之何勿思!

這是一首思婦懷念遠方丈夫的詩,丈夫在外服役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回到家中,妻子在家中牽挂不已。有學者認爲寶钗射覆用到這一句暗示了日後獨守空閨的結局。

書中還提到了《禮記》,是在一個晦澀又有趣的燈謎上。第五十回衆人蘆雪庭聯詩,老太太也來湊趣兒,見大家作詩便想著正月將近,也讓衆人作些燈謎正月裏好玩。次日姐妹們便作了許多互相猜。

李绮的謎面是個“螢”字,像我們這些比香菱還笨還呆的,自然猜不出來,答案是一個“花”字。《禮記·月令》記載“季夏之月……溫風始至,蟋蟀居壁,鷹乃學習,腐草爲螢”。螢是草所化,草字頭加一化即爲花。讀完這一處只想感歎:老天老天,你究竟有多少精華靈秀,生出這些神仙姐姐來!

此外書裏還有一處提到《易經》,也是姊妹們常讀的。第五十二回寶琴因寶钗限定的詩題太難,讓人無法下手,失去了作詩的趣味,因而說道:“不過顛來倒去,弄些《易經》上的話生填,究竟有何趣味。”可見姊妹們寫詩,種種典籍都要用到的。

NO3.《莊子》

《莊子》在紅樓一書中戲多且重。四書五經是不得不背的公式和單詞,而莊子卻是心向往之的精神寄托。賈寶玉應該是極愛莊子的。

第二十一回,寶玉和襲人麝月賭氣,殃及所有丫鬟甚至寶钗黛玉。看到《莊子》“絕聖棄智,大盜乃止”一段,意興洋洋,提筆便續,大意是說:遣散這些美貌的丫鬟們,讓寶钗不再仙姿飄飄,黛玉不再靈思卓然,我就不會如此苦惱了。大有與閨閣女兒們相忘于江湖之意。

莊子這一段本是激憤極端之語,寶玉所續也是如此。這時候的寶玉正于溫柔富貴鄉流連缱绻,他怎麽會舍得遣散?因此他這一段所續,完全是反語,正因爲他愛極了這些清明靈秀的女子們,才會爲之憂思終日,苦惱萬分。

寶玉寫完睡去,一夜間把賭氣的事忘得一幹二淨了。倒是後來黛玉看見他所續,提筆寫了一首詩:無端弄筆是何人?剿襲南華莊子文。不悔自家無見識,卻將醜語诋他人。

題畢則學霸對學渣濃濃的鄙視之情淋漓盡致,想來黛玉也同樣對莊子十分熟悉。

第二十二回湘雲因拿黛玉比戲子,二人惱了,寶玉急的中間調停反而兩邊都不討好,心灰意冷之下,又想到精神導師莊子的話:“巧者勞而智者憂,無能者無所求,蔬食而遨遊,泛若不系之舟”,還有“山木自寇,源泉自盜”等語,越想越無趣。哪知最後湘黛二人早把拌嘴這事忘得一幹二淨,反倒合起夥兒來打趣他。

小孩子沒有隔夜仇,這時候的姐妹們還能歡歡喜喜地在一處,笑也罷惱也罷,都是生命中的錦瑟年華,是以後淒涼日子裏可以安慰余生的美好回憶。

推崇莊子的還有一個人,名字中也有個玉字,那便是妙玉。第六十三回,妙玉給寶玉送來了生日賀卡,寶玉必然要回帖表示感謝,但落款處不知該怎麽寫自己的名字才能對了妙玉的孤介脾氣,便去請教黛玉。

好巧不巧路上遇見了妙玉的舊鄰居岫煙,岫煙告訴他應當如何如何。這裏作者借岫煙之口點出了妙玉的品味:“妙玉常贊:‘文是莊子的好’”,可見其也是莊子的一大粉絲了。妙玉所自稱的“畸人”,源于莊子名言“畸于人而成于天”。畸人指的是形體上有殘缺的人,莊子認爲這些人身體雖然殘疾,但心靈卻因此而完備。

三個玉字輩的人都喜歡莊子,玉質的純潔無瑕、堅貞不屈正是莊子超塵絕俗飄逸灑脫的精神品質的外物象征。莊子成爲寶玉的最愛,也就不足爲奇了。

NO4.《樂府雜稿》

林黛玉的書架上,詩集是很多的,至少應該有《樂府雜稿》、《王摩诘全集》、《陶淵明全集》等。

《樂府雜稿》正是黛玉在寫《秋窗風雨夕》之前隨手所翻,這本書在現實世界裏無處可考,極有可能是作者虛構自擬,讓一下子人聯想到宋代郭茂倩的《樂府詩集》。興許曹雪芹就是根據《樂府詩集》擬出了這麽個書名?實在不得而知。

《王摩诘全集》是香菱學詩時黛玉拿給她讀的。這裏有一個細節,黛玉“命紫鵑將王右丞的五言律拿來,遞與香菱”,要知道紅樓夢中的丫鬟們都是不識字的,襲人、晴雯、紫鵑、鴛鴦這些人,雖然享受著“副小姐”的待遇,卻並不讀書,不識字。然而紫鵑卻能准確地拿出黛玉所要的,可見黛玉一定時不時翻出來讀,而紫鵑的盡心之處也可見一斑。

這裏忍不住要說一說另一本風馬牛不相及的書,做個比較。第七十三回懦小姐不問累金鳳,迎春屋子裏吵得不可開交,她的丫頭秀橘要被那無恥的奶娘和媳婦兒氣哭了,而迎春萬事不管,只和寶钗在窗下看《太上感應篇》,這看來也是紅樓小姐們的日常讀物之一了。

聽名字很像是道家經典,但事實上,它是道教用于教化世人宣揚因果報應的小冊子,道家與道教完全是兩個不同的概念。此書也是宋人所編,認爲“天地有司過之神,依人所犯輕重,以奪人算”,迎春信奉此書,只顧好自己不作惡,卻對他人的惡一味退讓忍耐,覺得壞人自有上天懲罰,最終在悲劇命運面前除了哭泣,毫無還手之力,讓人無限心酸。

林黛玉的心思靈巧,才思卓然,與她書架上的書相得益彰,而迎春的軟弱好性,也與她所讀的書也一脈相承。什麽人讀什麽書,曹公安排的明明白白。

木心曾說:“《紅樓夢》中的詩,如水草,取出水,即不好,放在水中,好看。”這是因爲書中人物的詩透露了人物的性格,暗示了命運的萍蹤一點。同樣的,每個人所讀之書,也與自身個性深深契合,曹公的用心良苦,吾不得不歎服。

文中所舉這幾本只是寶玉和姊妹們日常所讀之書山一角。除此之外,還有寶黛花下共讀的《會真記》,湘雲夜間所翻的《曆朝文選》,寶钗解說禅機時的《壇經》,限韻時用到的聲韻書,聯詩時用到《唐書》《唐志》、東方朔的《神異經》,此外還有大量詩詞曲文賦……

固然可以說這只是在小說裏,天才少女不過憑作者隨意虛構,然而有這麽多書作爲支撐,紅樓夢便從那些開口“文君”、滿篇“子建”的才子佳人小說話本中超脫出來,獨步古今,當之無愧!

作者:山音,本文經作者授權發布。

聲明:該文觀點僅代表作者本人,搜狐號系信息發布平台,搜狐僅提供信息存儲空間服務。

網站地圖

用戶反饋 合作

Copyright ? 2019 Sohu All Rights Reserved

搜狐公司 版权所有